韩松落·怒河春醒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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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那女孩说,她体会到的爱
和她很不同。从前她在终南山
下,有一回到山里去,时值仲
夏,闷热而无雨,她走到一个
山谷里,头上的树叶就如阴天
一样严丝合缝,身边是高与人
齐的绿草,树干和岩石上长满
青苔。在一片绿荫中她走过一
个水塘,浅绿色的浮萍遮满了
水面,几乎看不到黑色的水面。
 
  女孩说,山谷里的空气也
绝不流动,好像绿色的油,令
人窒息,在一片浓绿之中,她
看到一点白色,那是一具雪白
的骸骨端坐在深草之中。那时
她大受震撼,在一片寂静中抚
摸自己的肢体,只觉得滑润而
冰凉,于是她体会到最纯粹的
恐怖,就如王安的老婆被铁链
锁住脖子时。然后她又感到爱
从恐惧中生化出来,就如绿草
中的骸骨一样雪白,像秋后的
白桦树干,又滑又凉。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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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09.03 10:15:00 
 心灵的风暴 

韩松落

    有些时候,有些人,有些事,会在别处引起一场心灵的风暴,而他们自己却不一定知晓。
    我的老师金生荣先生,大概就不知道,他曾引起过怎样的心灵的风暴。
    1990年到1992年,他是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。
    那时候,小县城穷孩子的最佳出路,是初中毕业后考上中专或者中师,及早就业,以便减轻家里的负担。而我不但没能考上中专,还坚持要上高中,这便意味着父母还要多供我读三年书,我战战兢兢地上了高中,在自卑与紧张中度过整个高一,然而,高二的第二堂作文课上,我们的新班主任,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金生荣先生,大声地向全班朗读了我的作文,他给了我95分。
    他是圆脸,胖,非常温和,永远笑眯眯的。他让我第一次知道,不是所有的中年男人,都像我们院子里的那些父亲那样,成天冷着脸,喝酒,打老婆,朝孩子大吼大叫的。
    他在黑板上写字,总是非常用力。我在放学后无人的教室里,在黑板上学习过他写字。
    他说话、做事,都非常干脆简洁。
    在当年,我们那个学校,文科班的升学率几乎为零,老师来我们班上讲课,大约都怀着一种给绝症病人进行临终关怀的情怀,他却不以为意,让在别人看来注定不会考上大学的我们办手抄报,组文学社,允许我们用诗歌交作文,用古龙体改写《孔雀东南飞》,在我们中间鼓励起一种活跃的空气来。我们参加文学社,办报,讨论朦胧诗,在学习园地上连载长篇小说,在夜自习过后熄了灯的教室里,点起蜡烛来读各自写的诗和散文。我们甚至以“某某君”互相称呼,写公开信,诚恳地对对方的人格修养行为举止读书写作提出严肃的建议,日子,简直金粉流离。
    高考的时候,我报了他的母校,作为第一志愿。
    那时我就知道了,有些时候,有些人,会在别处引起一场心灵的风暴。此后,不论是在大学的广播站做播音员,还是在电台做主持,抑或当中学老师,我总在参照他的那种热情,我在广播里放我选的歌,给学生的作文留下一整页纸的评语,即便今天,埋头写被人称作洋八股的专栏文章,我也试图加点私货进去,我想,或许在别处,片言只语,也足可以引起一场心灵的风暴。因他是先例。
     二十年来,我的学校生涯里,我最愿意回想的,最先想起来的,总是那段时光。一次次重温,一遍遍咀嚼每个细节。
    2005年,我看到了法国电影《放牛班的春天》,里面的那位马修老师,也是那样一个引起心灵风暴的人。在那间乱糟糟的学校,在那些被视为问题孩童的孩子们中间,他怀着最尽职尽责的音乐老师都未必会有的热情,给他们写歌,为他们组合唱团,教他们唱“在回旋的风中转向,展开你的翅膀,在灰色的晨曦中,寻找通往彩虹的路,揭开春之序幕”。他改变了他们的一生。看着看着,我想起的,还是那段日子,我的母校,我们的金老师——或许是我内心有意混淆,我甚至觉得他的外貌也酷似马修老师。
    去年夏天,我终于回到老家,在母校一中的操场上,看我的师弟师妹们的文化周演出,演开场第一个节目的,竟然是一支摇滚乐队,他们唱的第一首歌,居然是许巍的《时光》。演出持续了有一周那么久,每天每天晚上,准时在操场上那个新建的舞台上开演,我每天去看,看那些独唱、音乐剧、街舞,看他们走下舞台后,脸色绯红,沁着汗珠,表情又严肃又矜持,小声地互相埋怨着,想象着他们如何紧张地商议、如何在放学后的教室排练、如何去找演出服、如何找同学为自己拍摄演出照片。我站在晚风中,内心激荡,我想,二十年后,这也许是他们最愿意回想的时光吧。
    金老师在那里,就坐在最前排看演出。幕间休息的时候,我决定向他问好,是照他现在的头衔称呼他,还是称他“金老师”呢?我犹豫了一下。最后我喊的是“金老师”。头发斑白的他,微笑着过来跟我握手,问我的近况,我也含笑作答。一切都是那么客气,彬彬有礼。
    但他一点也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,他曾在我心中,引起过怎样一场心灵的风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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