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“的士惊魂记”得到两种完全相反的反应。
事后第二天,在饭桌上告诉本地的朋友,他们全都认为我是紧张过度,说,只要乘的不是黑车,一般都没问题。当然,这个地方的治安,确实远较兰州良好。兰州人都磨练出一些畸形的智慧,即便我,到这里一段时间后,渐渐放松了警惕,以至于半夜会单身打车走远途,但那天却在电光火石间知道下车,而且立刻把手插在腰后,表示我有武器在身。这是一种兰州因子。
而包子的反应简直能让人气疯掉,他在电话里忍住笑:“听说你……哈哈哈……出租车……哈哈哈。”潜台词是,神经病又出问题了。
但博客上留言的、发来短信的、MSN上谈起此事的朋友的反应完全相反,他们认为我是对的,而且反应够快。他们跟我没有现实接触,没有掺杂着对我这个人的认识来认识这件事。
特别是MSN上遇到朋友,我刚嚅嗫着说:“可能是我误会了……”,朋友立刻说了:“看,文人的那套又来了……”。
是的,总是过度反省,总是要把后果往自己身上揽,总是觉得肯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,才落到如此地步,总是把自己的行为在别人那里的反应无限扩大。就像前两年,有次朋友好意,悄悄告诉我,我写专栏的某处,员工的工资都发不下来,更别提稿费,建议我不要再写了,我在知道消息之后,还坚持写了两个月,似乎若当时就停掉,就等于把她给出卖了,一定要拖过知道消息的这个时效期。现在想来,心态非常之奇怪。
在某位我尊敬的兄长那里,我也嗅出这种气息,在他最近的博客上,那种对周围人的歉意,那种犹疑,我一下就懂了。同类对同类的那种懂得。所以我喜欢他的文章,因为他的态度一向是,先检视自己作为这个时代的人身上那种普遍的罪,再去检视这个时代的罪,先反省自己,再反省时代加诸于自己的那些恶。而他的同行的文章,有几位我非常不喜欢,因为太自得,太正确,正确到一定程度,自得到一定地步,就是以神自命了,而我们并不需要神的见识,因为虽然完美到无懈可击,却毫无实际意义,更不具建设性。我们不需要劈开红海,我们面对的通常是面前的水沟。
也有可能,有时候,在某些人身上,这种过度的思虑、过度的对自己的怀疑,貌似反省,其实并不是反省,只是某种不良心理模式的延伸和扩大,是在某种疑问得不到回答、某种命运无法避免后,启动自我否定、自我惩罚机制来减轻痛苦的一种方式,像我看过的某个恐怖片,小孩子坚持认为,是他不听话,妈妈才跟人跑掉的,并且一直把这种自责保留到成年之后,终于成了一个变态。
所以,《心灵捕手》里,那个医生不断地对马特·达蒙说:“不是你的错,不是你的错。”
不过,哪些是自己的错,哪些不是,又怎么分辨呢?这种渗透肌理的、反反复复的疑惑,真是身上最弱的一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