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两次写到某些电影给人的某种特别的心理感受。
一次是说斯蒂芬·金：“斯蒂芬·金永远提供一种特别的心理感受，有点颓的，有点荒凉的，有点下坠的，却异常温暖的感受，他的故事里总有人口稀少的小镇，幽闭的空间，偎依在一起的茫然的人们，以及琐碎的、没有波澜的日常生活，有种荒凉的喜聚不喜散，有种命悬一线的温暖，像小时候的深夜，在特殊的日子里，亲戚朋友聚在一起，三五个人围坐在被窝里讲鬼故事，故事恐怖与否不要紧，难得的是围坐的温馨，又害怕，又特别愿意留住这一刻，格外能够觉出彼此的存在，但又知道这一刻绝不长久。”
一次说《小城之春》：“费穆的《小城之春》却是俭省到萧瑟的，给我的感觉，像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，到朋友家去，他又唤了住在附近的另外两个朋友来，四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前说话。他家有棵杏花树，刚绽出猩红的花苞来，点在苍黑的树干上，映在窗户上，四个人说着话，却有种不安，走掉一个，就少一个，时间过去了一些，就离告别近了一些。《小城之春》就有这种扣人心弦的力量，破园子，病丈夫，老仆人，寂寞的女人，略微活泼些的妹妹，一点可喝可不喝的药，几把要拣不要拣的青菜，什么都是俭省的，人和人的关系，人和物的关系，画面和画面的关系，都是俭省到岌岌可危的，俭省到再俭省下去，世界就不成立的地步，像中国古代工笔花鸟画上，秋天的枝头，就悬悬地挂着两片叶子，教人提心吊胆，生怕掉了一片，就少了一片。是所谓的‘一叶知秋’，让人不得不调动着所有的关于秋天的经验，随时在一边伺候着，准备补上去。”
其实说的都是一回事，有过这感觉的一下就明白了。
李贺的诗也给我这感觉：“古祠近月蟾桂寒，椒花坠红湿云间”。
这里列出的七个恐怖片，是我私下里异常喜欢的，我私下里也觉得它们是一类片子。然而，一旦追究起我的喜欢和我给它们的分类的时候，我觉得，什么同为小制作啊，多半来自北欧小国家啊，都是外在的原因，内里的原因，就是它们都提供这种感受，又冷，又干净，又幽闭，又温暖。它们是真的冷——不是所有的恐怖片天然就冷的，美国的多半热闹到癫狂，冷之外，又非常温暖，然而这温暖，也分明是它的冷造成的，因为冷，所以不得不调动所有关于温度的经验去暖和它，反而觉得格外暖。扣人心弦的暖。有这感觉的就会明白。
《堕落》（《堕落之地》）是西班牙片子，又和俄罗斯有点关系，整个故事就发生在树林里一个荒废的大房子里，故事几次被推翻，几次重来，往事纠葛着，又荒凉，又暖。
《夺魄冤魂》可以列在我看过的最好的恐怖片前二十位（当然，前提是你不那么呆板，愿意相信恐怖片也有好坏之分），国产恐怖片《黑楼孤魂》据说就是受了它的启发。
《致命吸血鬼》的故事发生在有极夜的地方，雪地，街道，医院，干干净净，几乎没有什么人，嗖地一下，走在路上的人被拽到了空中。我从来不耐烦看吸血鬼、狼人、海盗之类的片子，因为我们没这传统，我们有我们的怪力乱神体系，跟我们的一比，吸血鬼和狼人都显得太形式主义，为了这形式，还必须要给演员粘上假毛和獠牙，稍一搞不好就沦为滑稽了，就连约翰兰迪斯的系列我还是受不了。只有两个片子例外，得到我的喜爱，一个《夜访吸血鬼》，一个就是《致命吸血鬼》，它们一点都不滑稽，它们又冷，又无助，又暖。
《谁杀了小鹿班比？》资料上的出产地是法国，但它一点都不像是来自法国，更像是挪威、瑞典、冰岛、荷兰这些地方的电影。它干净到洁净的地步。对，这次提到的几个片子，共同特征其实都是洁净，而不只是干净。北欧人拍电影，就是胡乱拍来，也照旧有种洁净之感。可能因为冷，又暗，所有的人和物，都往里收，边缘也变清晰了，颜色也冻在里面，挥发不掉，不会有漫湮杂乱的感觉。
《逝影惊心》（《神秘失踪》）是根据小说改编，这几乎是我看过的最可怕的故事之一，又窒息，又暖。
《失眠症》。极昼状态下的故事。美国人给翻拍了，也非常精彩，但还是比不过原作，那种心理感受，当事人都说不清楚的，何况转述？
《阴灵》。这个在洁净度上欠缺一点。但一家人住到荒原的峭壁上，一座荒废许久的老房子里，往前走几步就是大海，光这一点就把我征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