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失落》
2006年布克奖获奖作品
译者: 韩丽枫
作者: 基兰·德赛
页数: 408
定价: 22.0
出版社: 重庆出版社
出版时间: 2008年1月
奇境
韩松落
印度作家基兰·德赛的小说《失落》是另一部《爱丽丝漫游奇境》,从十六岁少女赛伊来到祖父家开始,她便一脚踏入奇境。在此之前,她父母双亡,于是从德里附近她所寄宿的修道院,来到喜马拉雅山下她祖父的大屋里,与祖父一起生活,在祖父家的第一顿晚餐,让人心神恍惚,桌边的四个人,像“童话故事里四个木偶的影子——一个蜥蜴人,一个驼背厨子,一个睫毛丰盈的少女和一个长尾巴狼狗。”
这个奇境色彩斑斓,却又支离破碎、摇摇欲坠、四分五裂,正在沦陷与消亡之中,只待某处一个强大的巫师一声令下,就会被来历不明的龙卷风从地球上根除掉,佣人向蛇祈祷,流民四处抢劫,女作家“穿莎丽配军靴”,警察用的是印有大花的台湾伞,暴乱来了,树上挂着人的残肢,落难的阿富汗公主和亲英的寡妇,在小店里争抢最后一点果酱,离奇,杂糅,根本没有协调的可能,她的家则破败不堪,丝毫不足以提供荫蔽,在夜晚,她感觉自己似乎置身浩瀚的空间,有神秘的声音,如同“无数微型嘴巴在咀嚼着房子,直至咀嚼成碎屑”。
故土何以成为奇境?基兰·德赛知道这一切的由来,她借助小说中的人物明确地说出来了:“印度这艘船正在下沉”,这是她和奈保尔一样,借助适当的距离,审视过这个“幽暗的国度”之后得出的结论。
她还提供了另外两条线索作为参照。一条是赛伊祖父的过去(也何尝不是基兰·德赛祖父的过去?),他曾留学剑桥,在异国他乡,他不被容纳,那种被隔离和异化的感觉如此强烈:“到后来杰姆觉得自己几乎不像个人”,当他在杂货店购物,听到老板娘说,她的丈夫也用同样的剃须刷时,他讶异于“他们居然有着相同的人类需求,还有着私密性的联系”,“这大胆的想法让他一阵眩晕”,但终归还有故乡为他提供荫蔽,还有残留的传统可以让他稍事喘息,只要稍稍做出一点让步。他成为地位崇高的法官,他娶了富豪的女儿,得到她丰厚的嫁妆。但到了孙女赛伊这一代,大船已经下沉,故乡已经全然沦陷,祖父所提供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佑护终将被“咀嚼成碎屑”,所以,赛伊痛苦地置身于天地之间,终于决定要走出去。等死也是死,找死也是死,不如主动些。
而另一条线索,是仆人的儿子比居在美国作为非法移民的生活,他始终被拒绝,始终被提醒,他的命运和他出走的故乡照旧紧密相连,除非他能把皮肤漂白,否则所有的示好都是徒劳,他终将要回到已经沦陷的故乡,并在回乡的路途上被洗劫一空。
他们面临的是同一个问题,殖民时代过去了,全球化来了,但所谓全球化,不过是强者的全球化,所打破的是对于强者的最后的藩篱,国家和故乡,所能提供给人们的荫蔽,已经荡然无存,更庞大的世界,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压榨的触手伸到了最小的角落,毫无缓冲的余地,又小又弱的个人毫无遮挡地被推到光天化日之下,以更为惨烈的方式接受压榨,周遭的一切于是突然陌生起来,突兀离奇,斑斓怪异,故土成为奇境。
于是,不论是赛伊,还是基兰·德赛,都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:“国家除了是一个概念,还是什么?她将印度视为一种理念,一个希望或欲望,不断攻击它直至其崩塌,这需要多长时间?消灭一样东西必须经过持久的练习;这是一种邪恶的艺术,他们正使之日趋完美。”基兰·德赛的格局够大,她站在西方观照印度,又以“非常印度化”的视角打量西方,但这种观照本身,也说明了故乡的分崩离析已经不可逆转,就连她的“呼号”,也只能用英文进行,才能获得响应。
经济不平等、文化不平等的前提下,被猝不及防地全球化了的故乡,终究会失落所有尊严,成为“奇境”,所有的谄媚示好都是枉然。这些日子,在骤然而至的灼身烈日下,我们也和基兰·德赛一样感同身受。